从凤凰通往长沙的大巴奔驰在高速公路上，窗外闪过一个牌子写着“周立波服务区 1km”，昏昏欲睡的我不由得笑出来：长沙人民太幽默了，顿时，我的心情好了起来。当随后看到“长沙界”的路牌的时候，顿觉辛辣的味道铺面而来——湘菜和川菜一样，以辣著称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长沙，这座被称为“星沙”的城市，对我而言是有些神秘的感觉在的，这是个将毛泽东当作光环罩在整个城市上空的地方。在很多人眼里，这里几乎就是毛的城市，而也就是因为他，而使得T1/T2两个中国铁路快车起始车次分配给了这里。
其实不仅是面对长沙，面对湖南时，我都有难以下笔的感觉。不光是从2000年前不同于中原文化的楚文化，也不单单到近代英才辈出，光是这一省的名人就足以让我敬畏，下笔自然是更加小心。秦朝时最著名的谶语：楚虽三户，亡秦必楚，也是说明了这是一块并不平凡的土地。
湖南，曾被誉为“中国的乌克兰”，以至于在近代时，几乎将重要的军事工业悉数放置于此。大抵也是因为有“无湘不成军”的传统，几乎所有湖南名人的传记都会有“秉性刚烈”之类的字句。清代之前，湖南人士并不多见于笔端，然而到了满清末年，竟然将星云集，从带领湘军三千子弟入陕平定“同治回乱”的左宗棠，到后来东南互保，做辅国重臣的张之洞，再到后来的朱镕基、宋楚瑜、马英九，皆为湖南人士。曾很鄙夷许多地方志都大言不惭称自己此处是“人杰地灵”，而面对湖南，这里则无论如何都是称得起这四个字的。
当大巴从高速最终进入长沙市区之后，我再次无一例外地迷失了，处处可见的现代化建筑，又让我慨叹城市同质化的严重。不过想来老长沙几乎已经毁于文夕大火，这里所见大都是抗战后的建筑格局，然而就是这样的建筑，也在近年的拆迁浪潮中慢慢消失，无一例外的都是高楼大厦。单独看建筑，你很难分清楚这里是广州，上海，天津或者是任何新兴的城市。
长沙，坐拥中南腹地，从各处汇集来的资料，给我的印象是这里应该是一个民风彪悍，处处都有全武行上演的地方。文革时期，这里的武斗级别也是全国首屈一指的激烈，传闻动用了军用装备。以至于初到此地时，我颇有忧虑地想象这里是一个粗砺而又厚重的地方，当真真切切可以体会到这个城市的氛围时，却与我当时的想象大相径庭。城市的氛围是柔美的，抛开湘人高亢如吵架一般的嗓门，这里还算是个幽静的地方，颇有印象中成都的感觉，交通却不如成都那样拥挤和忙乱，不由得让我多了不少悠然的情绪。
从凤凰古镇到达长沙已是临近傍晚，和同事匆匆住进酒店，休息片刻，便去离此处不远的火宫殿寻找饭辙。曾闻长沙小吃以火宫殿为正宗，恰逢晚饭时刻，就和同事打算在此大快朵颐。从火宫殿的饭馆出来，旁边就是高高的戏台，夜色中的火宫殿古建颇有一番古朴的味道。从火宫殿正门出来，信步走上了黄兴南路步行街，人群熙熙攘攘，街市鳞次栉比。看着步行街的夜色，车水马龙，仿佛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从未发生过，在流光溢彩的步行街上，看不到民国时期的狼烟，只有立在尽头的黄兴立像仿佛在记载着那风雨如磐的历史。
在长沙只是暂厝，时间安排比较紧张。长沙的名胜甚多：橘子洲头，湘江，岳麓山，岳麓书院……自然是要选择最有代表性的地方，在我极力推荐下，同事和我决定第二天前往千年学府岳麓书院。在我的心里，传承不断的历史是值得学习甚至是值得敬畏的，更何况书院这样的育化贤哲的地方。浮躁的世俗，大抵也只有千年学府这样有着深厚积淀的地方才能净化心灵，驱除照在心头的躁动吧。
1275年，蒙元夷狄的铁蹄踏入中原江山，断我大汉血脉于蛮族刃中，蒙族兵临湖南城下，岳麓书院三百多儒生全部战死，无一投降。这应该是怎样的风骨，我不得而知，在我20余年有限的记忆中，中国人已经没有这样的气节了。而似乎也就是从宋朝之后，这样的气节一点点从我们的血液里面消失，最后在“嘉定三屠”和“扬州十日”里散佚殆尽。从西元976年建立书院开始，似乎就有一种品质在一代代延续，书院正门上的那对楹联“惟楚有才，于斯为盛”，似乎就说明了什么。
从岳麓书院传承的角度而言，湖南大学是一所令人好生嫉妒的学校，不单单是囊括千年书院于其中，就连没有围墙这一点，在全国也是绝无仅有的。穿行在湖大校园里，有种在国外大学的错觉，学校广场前毛的立像则是说明了湖大的所在。岳麓书院历经宋后历朝翻新修缮，规模已经十分可观。漫步其中，已经有了孔夫子所提倡的游学的感觉：寓学于景。头天晚上一场不大的细雨将长沙的天空清洗得十分纯净，在岳麓山顶远眺长沙市景，颇有“念天地之悠悠，独怆然而涕下”的感觉。
步行到爱晚亭，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大名鼎鼎的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诗句诞生的地方，此亭才更名为爱晚亭，亭前有一水池，浮萍点点，莲叶层层，不禁让我感叹，南方处处以水为景，实在是得天独厚。看着如织的游人，熙熙攘攘，方才觉得书院安静的气场，也是一种风格。既然是书院，祭拜孔夫子的地方自然不会少，高达三层的“崇圣堂”和“御书楼”还是让我惊叹千年学府的气度。
从岳麓书院后门下山，渐渐进入了湖南大学的核心区，喧嚣和忙乱渐渐把岳麓书院的宁静挤了出去，书院那种空灵的静谧不复存在，而在书院正堂中，那种屏息凝神地对知识的敬畏似乎也烟消云散。这一瞬间，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今世对于知识和思想全无敬畏的原因了。
晚上绕过拥堵的地铁施工工地，到了火车站，遒劲的“长沙”两字凸显出此城在中国的分量。于是就在对历史的敬畏和现实的纠缠中，一声汽笛长鸣，将我的思绪从这里慢慢带离……
后记：本来这篇《长沙印象》应该紧跟着《湘西印象》迅速发出的，耽搁了很久，又遇到了一些事情，就耽搁到了现在。心情有了些许变化，文字可能也就有所变化。本来是早早写出来以为大观的，隔了许久之后，觉得当初曾允诺要放出此文，不能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而就此作罢。于是就整理了一下记忆中七零八落的碎片，拼出了对于长沙的印象。
